2018年1月24日 星期三

沙漠中的牛仔(原載營建知訊415期/2017/01)高銘堂 前榮工處海外部估價組組長 前泛亞工程公司總經理



沙漠中的牛仔

(原載營建知訊415期/2017/01)

高銘堂   前榮工處海外部估價組組長          前泛亞工程公司總經理



入境杜拜  有勞駐外代表解圍

    1983 年榮工處與當時德國的 trading company,Klockner INA 合作投標杜拜 污水處理廠工程:我方負責土木廠房工作,另一家還沒確定的歐洲機電廠商負責 設備以及鑄鐵管件,Klockner 則作為總包商,負責商業及合約方面問題。
    有些國家不歡迎商社、貿易公司做為總包商承攬工程,認為他們只能轉包, 等同於剝削,現在的台灣更是懷疑只要有商社參與,必有不可告人之情,大概是 從日本田中角榮首相的洛克希德弊案(註)到台灣的機場捷運工程案給人的刻板 印象吧?但商社替技術導向的工程公司或製造廠提供商情、語言、合約、財務、 資源、風險管理上的幫助,是非常有用的;尤其在國際工程中,這些各國官僚認 為無關緊要的部分往往是關係工程成敗盈虧的關鍵,若說他們只是轉包,則與事實有點距離。在這個案子之前,我與日本商社在沙烏地、卡達與東南亞曾合作過 好幾個統包案子,見識到他們的實力,而那時則對德國貿易公司,也抱著同樣的 期待。

    我是在 12 月 6 日和同事姜禾章飛到杜拜,凌晨 4、5 點下機等到 9 點多,被 語焉不詳的告知我們的護照和簽證有問題,一時不能出關;那時個人已有幾十次 的海外旅行經驗,歷經在香港機場被羈留過夜兩次,在戴高樂機場只為從國際航 廈到鄰近的國內航廈,幾百公尺的距離,卻必須簽下意圖非法入境遣送出境書等 事件,自知持中華民國護照並非到處通行無阻,當下也沒什麼脾氣了,就耐心的 等候。

    沒想到出關後,發現我國駐杜拜代表張祖澤親自來接機,才知道經旅館申請 簽證,填寫資料時把我們的國籍和對岸混淆,移民官員看不懂,不讓進來。張代 表等不到人,以他的身份去問,發了大脾氣,對方才允許我們入境。其實在我們 出發前,曾經打電報照會張代表,說明在那段時間有什麼人、為什麼事去杜拜, 他回電表示會來接機,我就發電報回以 2 年多前曾到過杜拜,不必來接機。但他 認為阿拉伯人靠不住,還是起個大早,趕到機場,果然救了我們。那時榮工處拓 展海外工程,各地駐外使館、代表處也都全力配合,而且出於真誠,就像有個外 交官告訴我說,你們接到工程,人馬開進來,我們就不會勢單力薄。這是實話, 比如在埃及這個親共國家,榮工處的辦事處就幫了外交部不少忙。

註:日本田中角榮首相當政時,利用全日空買飛機的機會,透過某大商社向美國 洛克希德航空公司索取鉅額賄款,後來曝光,田中辭去首相,被判刑。

歐洲來的牛仔與他的同事

    Klockner 杜拜分公司的代表 Mr. Scholler 是奧地利人,非常熱情,主動向我 方介紹杜拜的一切,有問必答;但從總公司派來的專案負責人 Mr. Weuthen 則只 聽不說,問他機電廠商是誰,什麼時候可見面詳細討論分工及界面,他都說會轉 告總公司,這讓由沙烏地來支援我的蔡錫麒主任有點生氣,因為這代表這幾天我 們只能在材料供應、機械施工、商業註冊、稅務等方面做些調查工作。另外 Klockner 杜伊斯堡(Duisberg)總部也來了一位律師,Mr. Schllenberger,於是大家 一起找當地的會計師、律師及銀行商談。Mr. Schllenberger 講話緩慢、一切照章 論事,有些大家已知道的法條、規定,他也不跳過,還是讓律師、會計師詳細再 講一遍,然後很正經的記在他那本厚厚的筆記簿。過了幾年,我才體會到這樣雖 然慢,但保證不出錯,才是最快、最有效率的工作方式。
                                                             
    Mr. Scholler 安排我們去見一家在當地承攬工程的比利時公司 Overseas Ast.,他們的主管很友善,但旁邊坐著的一個戴著西部牛仔帽、繞一條紅色圍巾、 穿藍色牛仔褲,足蹬長筒馬靴的年輕人卻顯得冷漠、傲慢,有時還露出不屑的表 情,按我的判斷,他是有話想說。當我問他們勞工宿舍的建築標準、家具配備、 水電用量、大概的成本等;他開始插嘴,首先用 labor quarter,特別把 quarter 這 字講得很大聲,來更正我用的 dormitory 這個詞。需要的只是一個 shelter,他說, 床板他們自己會去找,桌子、椅子、衣櫃、廚房、廚具、餐廳這些都免了,幾個 人配一個廚師?根本不必,讓他們自行解決;不會供給電扇,遑論冷氣,他們也 捨不得去買,電燈就那麼幾盞,所以不會有什麼水電瓦斯的費用。
    這位比利時牛仔,Mr. Voue,看我一臉不贊成的樣子,就說你有沒有到過巴 基斯坦,看看他們住的地方,比起來這裡就像天堂!工人只是完成工作的生產工 具,你對他們好,讓自己沒有競爭力,是跟自己過不去。那時榮工處在中東,漸 漸以泰籍工人取代台工,但觀察到巴基斯坦或印度的工人成本比較低,有人主張 進一步以西亞的勞工來取代泰工,但因考慮到宗教、文化等問題,還是繼續以泰 工為主力。按照 Mr. Voue 給的數據速算了一下,發現他們的勞務成本確實只有 我們的一半,若在杜拜的競標者都是以這樣的方式來引進、管理勞工,如果泰工 的效率不比巴工好,我們根本沒有勝算,所以我就問他工率的問題。他興奮地比 了一個西部牛仔掏槍的姿勢,告訴我他有很好的武器-十餘個奧地利籍領班,在 他們的高壓管理之下,巴工的效率和歐洲工人一樣好。他接著以哲學家的口吻 說,你一定要把他們按到水下,只讓他們露出鼻子呼吸。

從採珍珠船到血汗工地─kafala 制度   

    在 Mr. Voue 幾乎是堅持的邀請下,隨後到他的 labor quarter 去參觀,正是中 午,勞工們回來休息用餐,可以看到許多人用鍋子,或者較大的空罐頭盛著大概 是玉米、青豆之類的食物在簡單的煤油爐上煮,整個營區聞不到肉類的氣味。我 們走過時,與他們目光並不相交,或許與 Mr. Voue 等習慣了把對方當空氣,也 不會有人在意我們闖入了他們的私人空間。營舍本身果真是陽春的 shelter,但可 以擋沙塵吧。杜拜的冬天,還是很熱,我懷疑不用電扇怎能熬過酷熱的夏天,但 卻沒看到電風扇。有些工人的體格還不錯,但更多的是瘦骨嶙峋,看不出與歐洲 大漢會有同樣的工率。許多人年紀不大,卻滿臉風霜;有些卻是相貌堂堂,不像
是會認命、終老於版築之間的類型。但不管是怎樣的英雄好漢,既然來到異國, 命運已經交給視他們如工具,無血淚的歐洲領班。令我感到悲哀的是,看過統計 數字,在這樣的工作、生活條件下,我所看到的這些人,會有一部分成為他們妻 子、情人永遠的深閨夢裡人。


    中東的勞動契約是立基於所謂的保證人(sponsor)制度,他們叫做 kafala,各 地起源不同,據說在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原來是船主提供採珍珠的外來工人和他 們的家屬,食物以及住的地方,等到產季過後,再根據收穫,算出工資,扣除這 些生活費用後發給工人。原來是要雇主負責外地人的生活,並保證他們停留期間 不會犯罪的合理制度;但長期演變之後,變成為人詬病的低薪長工勞動契約 (indentured)。勞動契約期滿,勞工未得原雇主同意,不能受雇於其他雇主。雇主 可以任何理由,或費用未清,或義務未盡,扣留護照。最近有個案例是英國一位 足球員,與卡達一個球會簽約,發生合約糾紛,他要求解約回國,球會不肯,扣 他的護照,限制他的自由,經歷了 10 個月,傳出球員要自殺,經英政府及許多 NGO 抗議、交涉後,最近才獲釋回國。但 2011 年元月,阿拉伯聯合酋長國有個 開明的勞動部長,把規定修改為合約期滿,勞工不必得雇主同意,可以自覓雇主; 今年元月又修改為,未到期滿,也可另覓雇主,雇主就無法予取予求了,如此總 算是在暗室裡點燃一盞明燈。

Abundant supply of the poor?

    在參訪途中我們遇到了幾個奧地利領班,有的面紅耳赤,顯然是以啤酒為午 餐。在阿拉伯聯合酋長國,杜拜和另外一邦 - 沙珈(Sharjah),只要是非回教徒, 則允許消費酒精飲料;也有 disco club 演唱流行音樂;所以除了買不到豬肉,異 教徒在這裡可以過得不錯。Mr. Voue 也承認在杜拜工作、生活,比在歐洲愉快。 我說,據我的觀察,一個歐洲領班的薪資成本,可能要比他所帶的幾十個工人加 起來還要高,為什麼不少用幾個歐洲領班,以第三國領班取代?他直說不可能, 恐懼是最好的管理手段,他們只畏懼白種人領班。這句話已帶有種族主義的味 道,我覺得這個牛仔,和我之前在德國杜賽道夫街頭所看到,大聲宣傳世界和平, 禁絕核子武器(ban the bomb)的青年男女,彷佛是兩個世界的人。
    回到了摩天大廈林立,旅館所在的杜拜地峽區(creek),看著商店櫥窗擺著的 名牌商品,以及洋溢著快樂表情的阿拉伯家庭,我不禁想起啟蒙時代法國賢哲伏爾泰的名言:the comfort of the rich depends upon an abundant supply of the poor。 也許我們不知道自己享受多少窮人帶來的舒適;但有意無意間,我們也幫忙製造 了不少的窮人吧?

和共黨國家廠商  差點成夥伴



    過了兩天,Klockner INA 總部回答說機械設備與管件供應商將是南斯拉夫的 Pasavan,這是一家有名並具競爭力的公司。更提議三家公司到杜伊斯堡去談, 並簽 Consortium Agreement。但南斯拉夫是共產國家,那時的台灣是不與共產國 家往來的,要與他們成為 partner,會有麻煩。雖然南斯拉夫在 1948 即勇敢的與 史達林絕裂,對內改採較溫和的社會主義制度,與西歐各國經貿往來密切,極端 反共的阿拉伯國家也沒禁止他們進去包工程。他們的領袖,1980 年剛過世的狄 托,50 年代與埃及的納瑟、印度的尼赫魯搞不結盟運動,被國民黨宣傳成小丑; 狄托的副手吉拉斯要求共黨不能獨裁,因而被開除,寫了一本「新階級」,痛斥 共幹取代了資本家剝削人民,這本書偷運到美國出版,轟動世界,成了西方集團 批判共產主義的有力宣傳品。在台灣,由於吉拉斯的言論,南斯拉夫也被形容成 鐵幕裡殘民以逞的一員,我服役的時候,團、營、連的中山室都擺著這本「新階 級」,記憶猶新。所以我直覺地告訴 Mr. Weuthen,榮工處視 Klockner 為唯一的 契約對象,因為這是他們作為 general contractor 的責任,相信 Pasavan 也會做同 樣的建議,只與 Klockner 發生直接的契約關係。


    回到台北,榮工處副處長張溥基先生,也對與東歐國家合作,不管是透過第 三者與否,認為要小心處理,所以決定親自參加在杜伊斯堡的投標前最後會議, 當然做為國際包商,榮工處也要把握每個投標機會,特別是與先進國家廠商合作 的案件,不希望傳出一個有許多禁忌的名聲。我們駐沙烏地辦事處,因常與東歐 國家在採購等單純的事件打交道,傾向繼續爭取本案,但簽三方合作協定,讓 Klockner 免除不少的責任;而且榮工處,作為一個政府單位,若與東歐廠商成為 夥伴,當時的政府大老,如谷正綱先生知道了,真的會跳腳。 
    後來我們去到杜伊斯堡,只與 Pasavan 的代表打了個招呼,便各自和 Klockner 談判,經過十幾天,他們兩家沒辦法達成共識,大家只好放棄投標,在惋惜之餘, 我們也鬆了一口氣。兩家沒辦法達成共識的原因是 Klockner 要求 Pasavan 背靠背 (back to back)同意業主的條件,Pasavan 則要求在標書列出我方的條件,也就是

說以 non-conforming tender 的形式投標,審標期雙方再談判,那時再做取捨,一 般國際招標是允許這樣做的。偏偏杜拜市政廳有個與眾不同的嚴酷規定,一旦投 標附帶條件或修改原招標文件,不但要被打成不合格標,押標金還要被沒收。標 前會議時,有廠商詢問這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考慮修改,主事者說,這規定一定 要執行,而且是他們的驕傲;所以天底下真是無奇不有。另一方面,Klockner 也不會去承擔小包與業主契約條件的差異,勉強投標,負擔不該負的風險。而目 前的台灣,本國業者往往因業務的壓力,全盤接收業主所開出,和國際慣例不合 的條件,再去承擔合作國際廠商所開出來的條件,常置自己於險絕之境,尤其與 國外名建築師或專業廠商的合作,最後有了紛擾,業主也不會是贏家吧? 

沙漠中的拖吊 

    之後某個禮拜五例假時,Mr. Scholler 帶我去看他們天然瓦斯站的工地,他 開著他那部大別克,進入幾無人煙的沙灘區,在回答不會有問題後不到兩分鐘, 車子卻卡住了,同行的還有 Mr. Weuthen,我們三個人努力了兩、三個鐘頭,車 子還是文風不動。終於遠處有一輛四輪傳動旅行車應我們呼叫,開過來,下來的 是一位約三、四十歲的阿拉伯人,他懂得英文,先問我們是那裡人,Mr. Weuthen 回答他是德國人,我說我是台灣人。他說他的太太是義大利人,話鋒一轉,卻說 你們德國人不是很聰明嗎,怎麼會把車子開成這樣,還有你是日本人,也和他一 樣,要不是我今天到海邊釣魚,你們就要在沙漠中過夜。我強調我是台灣人,他 哈哈大笑說,好!好!他回家要告訴他太太和所有的朋友,今天救了全世界最聰 明的德國人和台灣人。接著他從車子拿出一條細的尼龍繩,準備用它拖大別克, 我告訴他那太細了,隨即拿出 Mr. Scholler 車子裡的粗繩子,沒想到他很生氣說 : 我的方法一定有效,你不要管。


    這個阿拉伯朋友的繩子當然一拉就斷,他很生氣,轉過來向我拿粗繩,並說: 「現在試你的方法」。我說,這只不過是一條繩子,他嘀咕著,逕自綑綁、打結 也不讓人幫忙。Mr. Scholler 告訴我,別急,就讓他試,他們的習俗,在沙漠裡 遇到別人有急難,一定要伸出援手的。這次果然有效,把大別克拖到堅實的路面, 他哈哈大笑,說回家以後要告訴他的家人、朋友,今天救了全世界最聰明的德國 人和日本人。我忍不住還是回他,我是台灣人!他還是哈哈大笑,說台灣人是和 日本人一樣聰明,而且還是用你的方法。我心裡稍感舒服,但我猜他回家驕其妻 小時,還是會把台灣人改成日本人的。


種族階級之別  無所不在


    後來兩、三年,榮工處嘗試開拓印度、斯里蘭卡市場,我去了印度幾次,特 別留意他們的工寮,並詢問其待遇、工作條件等,很遺憾的是 Mr. Voue 對西亞 勞工在國內外處境的講法,並沒有大錯。只是我有殘念:資本主義的生產體制下, 階級與種族之間的差異,也許無法避免,但至少不應該那麼極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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