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23日 星期一

海外工程(完結篇)-來自記憶裡的肖像

(本文亦登於23/9/2019出版的'營建知訊440期,http://www.tcri.org.tw/cnrfiles/cnr440.pdf)

羅素的「記憶裡的肖像」


1950年,著名英國哲學家、數學家羅素,得了諾貝爾文學奨,那時他78歲,6年後;他出版了「羅素的回憶-來自記憶裡的肖像」,回想1890到1900年代,他在大學求學、教書時,幾個劍橋大師的韻事、風采,再加上後來他與蕭伯納、康拉德、韋伯夫婦、懷海德,以及D. H. 勞倫斯等名人的互動,娓娓道來,雖隔五十年,但羅素犀利的筆鋒,入微的觀察,將這些在日不落帝國鼎盛繁華時領世間風騷的宗師泰斗們,描寫得栩栩如生。我們有幸看到這本書的晚輩,也得藉賢哲透達的智慧,和他站在同樣的高度,觀察到名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如何於理性、感性與悟性上取得平衡。

當我動筆想為幾十年前的榮工海外工程寫下一點東西時,映入我腦海的有許許多多的肖像:滿臉風霜的老榮民、帶著不知是盼望還是欽羨眼光看我們的第三世界男女老少、同受壓力,漸漸的會和我們分享他們過去與未來的國外工程師和老闆們、在陌生國家航廈、街道、車站擦肩而過的那些真正的庶民...,以及帶著焦慮,做出會影響我們一生的決策的長官們。這些人不論是以雅緻、粗魯,或無感的方式來參與這個繽紛世界,都應該構成事件、歷史;但對嚴肅、認真,以記錄社會、經濟現象作為任務的學者們來說,小國家的海外工程是不是能提供關連性的契合,充分的理解,而形成有意義的歷史,會有疑問。所以很多事情就必須由我們這些,只有些短暫影像的參與者來做,所以我就學羅素,從第一篇就用它來稱呼文章系列。

實質上,台灣的海外工程做得再大,只能影響幾千人;成敗得失就如俞國華院長拒絕嚴孝章處長在外匯上給予通融時所說的:你榮工處替國家賺的美金只能算是個peanut。過去的歷史很容易被簡約,海外工程無法做到像韓國一樣的規模,是市場、資源或是選擇的問題,三十年後我們仍然無法回答。但海外工程的生產行為或附加價值大都是在當地國完成的,工程公司派出去的人的「數目」較完成同等金額的其它外銷品項要多,這些出國的人不論「初衷」是想拿美金來還學費、買房子,或要出去外面呼吸新鮮空氣,在沒有網路的時代,因為與在地或第三國的高階或庶民有了監督、雇傭、買賣,感情甚或生活的關係,提升了他們的眼界,變化了「初衷」,到現在,有部分曾經滄海的海外工程經驗者,在台灣的工程界被徹底的「本土化」後,不甘成為慢慢嗚咽的輕溪細川,堅持「向前看、向外看」,期待有一天仍有奔騰的空間。

遠來的和尚會念經?

開發中國家工程,本土特質特別濃,但隨經濟發展,基礎建設的規模變大,複雜程度越來越高,就要從較先進的國家引進具備充分資本(重機設備)與熟練工技術(白、藍領勞務)的團隊。我大學時,曾經見過一個公司承包達見水壩,留著鬍子的義大利人,把他當神;但不到十年,我在東南亞、西亞承攬業務,可以感受到當地的工程人員人很想聽我說話,一付連咳嗽聲都要記到他們筆記裡的樣子。他們以為我們會念經,認為我值比他高十來倍的薪水,就像當初我看鬍子一樣。義大利公司,有實績、組織、財務信用,才能把只懂得基本事項的工程師拱上神壇;他們被派到台灣時,頤指氣使,反而相信自己有能力,值得上高薪。

所以後來,我到泛亞工程,與日本人、歐洲人在台灣共同施工,總告訴同仁,就算是作他們小包,也不要怕他們,精神教育有效,從開始大家看到外國人要閃,到了後來,有人看到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先衝上去大罵一頓,抓住氣勢再說。

有趣的是,我們在中東、東南亞或後來回到台灣,接觸的外國廠商幾乎都是日本、德國、義大利等二次大戰軸心國家,尤其是牽涉到講技術,要動手,必須實際去完成的工作。也許是他們戰敗,姿態低,直到許久,還願意作一些戰勝國認為是低端,不是形而上的工作,所以與我們較有緣。我們最佩服的是德、義、日大公司派出來的,看來都可獨當一面,大學畢業後沒幾年就拋開我們的人,差距越來越大,究竟這是人事政策,訓練和教育,還是社會環境與公司文化導致的?在某種程度的自卑感下,我們常會思索這些問題。

能幹的建設株式會社課長

日本熊谷組的佐野文昭課長就是這樣的人。1980年初因合作投標沙烏地-巴林島跨海大橋認識他,他先負責下部結構的施工規劃與方法,後來擴大到上部鋼構,不管時間多倉促,要求怎麼複雜,好像都難不倒他。他戴一個深度近視眼鏡,大概有7~800度,混熟了,一次應酬時我藏了他的眼鏡,果然他四顧茫然,引起哄堂大笑。後來我們知道,不管我們怎麼挑戰他:施工方法、機具選擇、效率、費率,他都有辦法找到參考書,拿出根據給我們看。

這是我第一次感到市場的力量,一億多人的國家,就是再冷僻的問題,作者寫出來,一刷就是幾萬本。所以第二年,一位新加坡朋友一下飛機,就問我台北幾家書局的位置,我不意外,因為當地出版業, 是沙漠,市場小的關係;所以到台灣,華文書,他一買就是一、二十本。

幾十年來,台灣有些工程產業作市場規劃時,北上南向,都算在裡面,在業者鼓吹下,輿論、做決策的,自然大力支持。但所有的後進國家都知道要保護自己的市場,所以台灣對他們的外銷,未來大概不會有的,台灣的業者們應該能知道localization的不可行,只想以後不行,再與國外大包、政府吵。他們目前的辯護對嗎?從上面日本和新加坡出版業經營規模的例子,我們知道技術、營運,以及終極成本都和市場規模有關。就佐野課長來說,日本的營建市場從人口、土地看來,都是台灣的七、八倍,所以他比我們優秀不只是公司制度的關係。

巴林跨海大橋標過後兩、三年,因熊谷組在台灣有分公司,佐野常來,也和我見了好幾次面,常要我印如ASTM,或ASHTTO等規範給他,他也知道CNS常引用美國規範,所以常和我們討論這些標準在台灣應用的情形。但過了些時他沒有再找我們,而又過了6、7年,我遇到一位熊谷組的朋友,問他佐野文昭這個人,他告訴我佐野幾年前已經過世了,好像是眼壓高,頭痛,送病院後發現心臟不好,就去了。讓我嚇了一跳,我不知眼睛、眼壓、是否會導致生死的問題,但這麼一個人,四十出頭、矮小、肥胖、從不生氣、離開眼鏡就沒辦法做任何事的日本人,真的就這樣走了。

和日本電影明星一樣英俊的部長

與日本人合作海外工程,開會地點在東京、台北或東南亞,都會有應酬,但所謂的「第二攤」,也只是到純粹喝酒的酒吧,聊的事也有點正經八百的,大概因為是國際工程,大家會儘量表現出某種程度以上的水準吧?但後來和J公司在巴布亞新幾內亞有個工程合作,不管是開會或過境,日本朋友來,我們總會吃飯,然後到他們習慣去的鋼琴酒吧聊天,大家熟了,談起公事變得很容易。

J公司有一位主管台灣建築業務的S部長也常到台灣,都和我們在一起;他大概50歲左右,長得高大英俊,常常眉開眼笑,有一身好舞步,很受小姐們歡迎。有一次我說他長得很像前幾年,常來台灣的日本影星寶田明,雖然這是應酬話,但意外引起他的熱烈迴響。他說,我們是從小到大的好朋友,我第一次到台北就是他帶我來的;再來,居然大談他在台灣的艷史,包括那時台北名女人何○子在聲色場所對他的「優待」,我只有在旁邊苦笑著。

有人說台灣人有體無禮,日本人有禮無體,受傳統台式教育的我,感覺這位S部長,不是同類型的人,就不太搭理他。有一次我到酒吧時,他正和一位小姐跳舞,跳完後坐到我身邊,笑嘻嘻的向我問好,我禮貌地說,你跳得真好,大概是這一桌最快樂的人,但他突然臉色一變,問我為什麼覺得他最快樂,我說從你的恰恰舞步,還有滿意的笑容啊!但再下來他讓我吃驚,他居然痛哭失聲說,Mr. Kao,我是在掩飾我內心的悲傷啊,你知道嗎,我親眼看父母被紅軍槍斃,救不了他們,還不敢跑出去!原來,他父親是所謂滿州拓殖會社的幹部,蘇聯在二戰的最後幾天對日宣戰,進入東北,殘殺無辜,S部長的父母將他和姐姐藏身在宿舍附近的樹林,自己面對蘇軍,卻在子女睽睽目光下被槍殺。S部長那時才12歲,長大後就如他所說,以玩世不恭,出入風月場所,試圖來忘掉這悲痛。

後來我也check寶田明的生平,他出生於中國東北,與S部長年齡相近,父親也是服務於滿州拓殖會社,所以S部長所說的應該都是真的。大概是不好意思吧,以後與S部長相遇,我們都只是微笑著打招呼。但每次我在想,這麼優雅的人,原來也有悲慘的過去。另一方面我年輕,盲目地相信自己思維敏捷,判斷能力好,一直執著於像絕對主義哲學家所說的:第一眼所觀察到的模糊黑影,要比後來「帶有誤導性的分析思惟」來得準確,這是不對的。以後,我不會輕易的對事、對人有成見,特別是在國際工程,有關種族、出身、階級、歷史等個人不能控制的部分。

再從那時看來並非善類的蘇聯人立場來說,日本人在布爾雪維克革命的時候,趁紅軍需對付白軍,無力與之相爭時,派了五萬多人佔領西伯利亞,最遠幾乎到了貝加爾湖,清鄉、劫殺,過了五年,才被寒冷與軍費逼走,所以二次大戰最後幾天,蘇軍進入滿州燒殺擄掠,甚至強佔北方四島至今,看來也不需什麼理由。但對我來說,一個體面的大公司資深幹部突然在前面崩潰啜泣,除了手足無措,也會在那當下感受到要做好國際工程應具備的理智與秩序條件,在國家級的暴力前是很卑微的。作為工程師,沒有人會說政治如何重要,但形勢的判斷,細節的安排,都要將就它,因為它就是人性、常識,所以自詡技術、學問做得好,而不關心天下事的工程師其實是很難成就大事的。

後來一些德國朋友告訴我,他們父祖輩在歐洲東戰場遇到的慘狀,更讓我感慨,國家領袖可以叫我們工程師把混凝土、結構做得那麼堅固,但卻不知道人命是那麼脆弱,是不是也算一種愚蠢?

注重個人價值的德國人

亞洲承包商在中東與東南亞的崛起,讓步步後撤的歐洲廠商擔心,他們先是放棄公路、橋梁、隧道、水庫與一般建築工程,接下來化工廠、電廠、海事、超高建築等較複雜木工程,也受到威脅。歐、美廠商在爭取工程方面與亞洲廠商相反,較少考慮市場佔有率、實績、名譽、人事需求,注重風險規避,合理財務負擔與利潤率,所以1983年我 到德國與Klocker INA談杜拜汙水廠與汙水系統,對他們要求比我們高出很多的管理費感到詫異,我告訴主其事的Mr. Stockhorst他這個標價一定是倒數幾名,讓他深鎖眉頭。

再來我們談到他們也要參投的泰國宋卡港工程,我預測榮工處會是前三名,他們會在後段班。他承認競爭不一樣了,也許德國人應該做些改變。幾個月後,我們真的拿到宋卡港工程,他們標價比我們高很多。

又過了一年,我們在沙烏地得了一個汙水處理廠,Klocker INA 也是競標者,反過頭來要求作我們的機電設備小包,榮工接受了,他們的表現很好,也沒有玩索賠等小動作,不過聽說賠不少錢,以後就沒聽說他們在基礎建設上在有著墨,看來他們還是不能效法東亞廠商先把市場作大,再想辦法處理低成本與高風險,正如我遇到的另一位西方前輩所說,如果要奉獻,他們喜歡到教堂,不會給政府。

那一段時間,我相信競爭,也把這當成福音,遇到像Stockhorst等在業務上受到困境,個人又喜歡嘗試不一樣的事物的西方人就散布。但多年後,我反而認同了他們對業務的概念,對管理費、風險準備金、利潤等,不再有只要手上工作夠多,這些費用可有可無的觀念;經驗,或者說是教訓,改變了我。

杜伊斯堡的法令允許私人自己動手蓋房子,我們在那裏時,Stockhorst和另一位工程師Mr. Weuthen請假一天,為的是Stockhorst的房子要澆置最後一次混凝土,建管單位要作查勘。鋼筋是他們倆自己綁的,立模板也是,打混凝土時他們多叫了兩個工。後來還有裝修等要做,我估量他們還要一年以上才得住進去,而且費用會比發包還高,但他們以此為樂。Stockhorst的想法在那時的歐洲也很前衛,他開車送我到杜塞道夫機場時,我才發現他的大紅轎車只有兩個座位,本來以為是要容納他超過兩公尺身高的軀體,但他主動告訴我,他和太太一開始就打算做頂客族(Double income no kids),因為這個世界那麼多痛苦就是人太多造成的。

Mr. Stockhorst要我保持聯絡,後來他也送了幾個Telex給我,公事我可以回,但榮工處那時把Telex當正式的公文收發,我受到許多限制,有時候必須選擇用郵件來回他的問候、私人性質居多的電傳電報。就這樣,大家就斷了線,一個身材魁梧,溫文儒雅的佛系德國朋友,就不再往來了。

政治對生意,或生意對政治的影響?

80年代的台灣,在國際上是孤兒,但人民有機會就往外衝,我們在各地機場就常看到又瘦,又矮的年輕女貿易商拖著比自己體重要重,裝滿樣品的行李,在航廈辛苦的移動;有時,下一站簽證與機位都還不確定,他們候機時還占住國際電話亭,不放過對客戶銷售的機會。

所以外國人看台灣,都認為這是充滿活力的地方;但當他們知道我們要出國,半個月前要先申請出境證,人到了國外,對毛共,東歐蘇維埃還是有禁忌,不免咋舌。歐洲還是在冷戰,但自從蘇俄開始修正,德國喊出東進政策,與華沙公約集團做大生意後,降低了彼此的敵意。常在外面跑的歐洲生意人,與他們50年代的前輩不相同,對政治變得拘謹、冷漠,在消費主義的實踐上反而比對其他意識形態的了解,多很多,對東方國家正在進行中的社會變革自然也不會有興趣。

但我們有一位英國朋友,Mr. Chapman,他在榮工沙烏地的代理Xenel公司當顧問,1980年4月因沙烏地巴林島跨海大橋投標在杜拜認識他,很主動的問我台灣的政治情形,那時剛結束了美麗島的軍法大審,我對他有問必答,他覺得很詫異,也對我提到榮工處在沙烏地許多員工對這事的沉默反應;所以那年6月在台北再碰到,我與他就到希爾頓飯店的酒吧談到深夜兩、三點。他也提到上任不久的柴契爾首相對北愛爾蘭與國營事業的一些作法,會導致悲劇,以及1832年改革法案未通過前的不列顛人權慘況為例,告訴我改革的必要與風險。

Mr. Chapman也告訴我中東的營造市場會衰退,要我們不要為了面子,排斥做為其他公司的小包,儘量把握機會,多拿工程。他微胖的身材掩不住旺盛的活力,後來幾年,榮工處沙烏地有很多機會作為歐洲大機電公司的土建小包,就是他的努力。

忘不了的海外主管們的影像

1980年2月我們在東京與日本人、英國人有一個會,討論沙烏地巴林島跨海大橋投標合作,海外部張溥基副處長、王震雷組長、我,以及陳國慈大律師前往參加。28日晚上餐飲完畢後,副處長找大家聊天,沒多久話題就轉到前兩個月在高雄的暴動,他和我都堅持己見,長官部屬間幾乎怒目相向,氣氛不好,於是大律師不到11點就找個理由回她房間,留著我們繼續爭吵到午夜。最後還是不歡而散,但我想大不了辭職,也不太在乎,倒頭就睡。

然而第二天早上我到餐廳用餐時,已用完餐的張副處長臉色沉重的朝我走過來,把報紙一丟,說:「小高,你昨天講的話,有一半是對的!」。我方才一愣,他又補了一句話,要我看看頭版的新聞,原來,是驚人的林宅血案。當天晚上正式宴會前有個雞尾酒會,還在進行時,張副處長到我旁邊說:「我剛問英國人,他們說,在倫敦,這些人像這樣抗議暴動,也是要被抓起來,但是關24小時,或頂多七天就會被放出來」。這些話讓我很訝異,也很感動,表示我是在一個主管理性,可以與外面的開放社會接軌的地點工作

榮工處海外部的副主任游朗星,為了30幾年前在武漢大學參加過讀書會,在前兩三年才由嚴處長將他從警總的新店感訓中心保出來。他常與我們聊工程以外的事,有許多新觀念,但談到時事或政治,就不說話,頂多提示我們要稍微收斂一些。他本來在印尼為榮工創業獲得大成功,經過近半年的挫折與幾年的消沉,1984年又有機會到約旦救急,並從那裏開創埃及的事業,是個不想退休的海外工程老將,雖然個性急一點,但對我們影響很大。

所以我常在想是不是因為他們具不甘平凡的個性,才容得下我們這些年輕人?還是因為海外工程的多樣性,我們才有機會學習?能把這些人找到榮工處共事的,那時大概只有嚴處長,他雖然策略上是為了國內議價,說服國人說它有國際競爭力,但客觀上他必須克服榮工處是公務機關,工程實力未盡成熟等不利經營條件,在這種情況下,他還是告訴大家,儘量往外擴展,有事他來負責,蠟燭兩頭燒,很辛苦。

但看來嚴處長是甘之如飴的,就以自由進出外匯,這種國際包商視之為天經地義的事來說,俞國華院長不願放手,讓榮工碰了軟釘子後,他反而高興地對張副處長說:至少行政院長承認榮工處為國家賺了外匯了,雖然只有peanut那麼大。

這些肖像漸漸模糊,都是30幾年前的事了!


2019年8月23日 星期五


印尼巴卡路(Bakaru)水力電廠投標與施工

本文亦發表於營建知訊電子雜誌439期http://www.tcri.org.tw/tcri_build/build439.htm#




人雙腳,工程四腳?



1985年榮工處主要的海外營建市場,沙烏地與印尼,老工程快完工,新工程無著落,業務遭到瓶頸,讓我們想到要另闢新工區。也許是前幾年到處放線,除了沙烏地與印尼,包括在新加坡、泰國、埃及、約旦、科威特、杜拜、阿布達比、馬來西亞、印度、斯里蘭卡、伊朗、阿拉斯加、巴布亞紐幾內亞等,我們有很多投標機會,每個禮拜都有新的標單寄到。工程性質則如地鐵、港灣、碼頭、海岸保護工程、水壩、灌溉渠道、高速公路、橋梁、運河、填海造地、污水處理廠工程、火力電廠等,無奇不有,很多榮工處都沒有做過。



對估價工程師來說,一下子有這麼多的目標,除見獵心喜,自然也有些膨脹,希望能把握每一個機會,替公司解決海外業務上的問題。沒錯,當時的我們,甚至長官們,都在充滿堅定信心的「常態」下工作;生活在那個時期,我們的天賦不優於今日,物質條件也稍遜,但台灣在成長,榮工處在進步,我們相信依循著已知經濟秩序的契令和形式努力向前,「正常」不會終結,大家總會出頭天。



「常態」不會回歸,「正常」必有終結



時至今日,我們才知道這「正常」的終結才是「新常態」;自認沒有做錯什麼事的我們,覺得只是遭遇了太多的黑天鵝,被他們的「肥尾」掃到,所以個人和單位都沒辦法如願成長。但當我們把這些事件放在整個歷史中檢驗,「運氣壞」只是一個世代失敗者的藉口。我們沒有環顧全局,經由技術性思索(Technologically designed),以及智性認可(Intellectual sanctioned),調整經營策略,卻忙著為生存去做許多「合理」但不「合時」的妥協。我們沒想到在激烈改變的遊戲規則下苟延殘喘,才是自己在產業中「熄火」(demise)的主因:激烈變動的匯率、數位技術革命大幅節省或取代藍白領勞動力、資本家對投資標的物安全與功能上絕對性的要求、金融財務奪走傳統營造商契約中的主導地位等,這些在海外工程特別明顯。



「土建工程師」不會去發展「機電」、「系統」為重的工程?



我們選擇案件投標,沙烏地、印尼這兩個榮工處的主力工區,當然列為優先。在前幾年埃及沙達特總統因與蘇俄交惡,急著拿到中國的米格機零件,拒絕了榮工在蘇伊士運河浚挖的最低價,現在的新總統也同意把著名古蹟羅西塔海岸的保護工程交給我們施工,所以接下來幾個埃及的標我們都要投。阿拉斯加的養殖場工程是剛當選參議員的穆考斯基好意推薦,雖然不大,但也要派人勘查工地。印度似乎是認真要走向大規模機械施工,是我們努力爭取的工程市場。所以站在土木包商業績極大化的觀點,我們割捨了科威特、杜拜、斯里蘭卡、伊朗等幾個地方的汙水處理廠、化工廠,以及小型電廠,所以榮工處無法像韓國現代、三星、大林一樣的往機電與製程方面發展,也許那時是關鍵,但我們就只想到土木






巴卡路(Bakaru)水力電廠,河壩工程



勉強完成內部規劃、估價分工



我們在198510 月第二個禮拜拿到印尼蘇拉威西省的 Bakaru 水力電廠與馬來西亞合豐電廠標單,當時一直煩惱的是如何擠出兩個隧道工程的估價隊伍,沒有注意到就在這前的半個月,美、英、法、德、日本的財長與中央銀行領袖在紐約的廣場飯店集會,決定讓日圓與德國馬克對美元升值,才是影響這個工程榮工處能不能得標,以及如何施工的重大原因。



離投標時間只剩 3 個月,要完成這麼複雜的工程規劃與估價是一件大工作; 馬來西亞辦事處因成立只有兩、三年,合豐電廠工程有的估價投標我們必須包辦;印尼方面,我們估價組就負責施工規劃、方法,相關的文件製作;估價以及當地動、復員的港口、路線,直間接成本就由雅加達負責,辦事處規劃組長陸松榮,1985年初由沙烏地吉達軍港調往,就負責這一部分工作。我們的當地夥伴PT. Sarang Technik的老闆Mr. Hadi Sardjito,負責蒐集情報並協助制定策略。後者我在2017年,在雅加達還見過面,雖是過了三十年,談起台灣南向政策,還是眉飛色舞,躍躍欲試



Bakaru電廠工程業主是印尼能源礦業部電力公司(PLN),財務由日本海外發展基金(OECD) 擔綱融資,日本顧問公司NEWJEC 設計監工,所以我們鎖定的對手是日本熊谷組、間組、前田組等。要對付他們只憑低價沒用,在山岳隧道,河壩構造物的經驗,榮工處不如他們,但我們請來剛完成高雄過港隧道的周賢塗副總工程司,告訴我們不必悲觀,依他的看法,那時在全世界開始流行的新奧工法,NEWJEC也不熟悉,從設計圖上的交代可以看出來。周是台灣隧道第一高手,桂山電廠、萬大水庫、曾文水庫隧道、中船船塢、北迴鐵路,過港隧道等大工程,都是他主持的。嚴孝章處長為了要完成曾文水庫的隧道,向台電借調,但完工後,「賴」著不讓他歸建,又過了十餘年,才轉到榮工處,正式退休。



只關心「施工方法」的工程師終究還是要對「財務」、「匯率」低頭



198625日,Bakaru電廠工程正式開標,最低標竟是韓國現代,折算成當時的匯率是約印尼盾307億,次低標是日本熊谷組390億,榮工與PT. ST結合體則是第三的427RupihPLN係採合理標決標,認為現代所用機具數輛不夠,需增加至合理數字,增加後其總價比榮工還高,所以第一個出局的是現代。評審的過程是緩慢的,現代也曾要求修正標價,但PLNNEWJEC認為他們的報價太離譜,不讓他們有機會重報。



再來PLN必須處理熊谷和榮工的問題,這時廣場協議發揮了作用,日圓相對於美金急速的升值,印尼盾相對於美金也由1150貶至1650;我們的標價外幣是美金,熊谷則是日幣,PLN發現事實上我們的價錢應該比熊谷低,於是在198611月非正式的要求我們準備動員,我們與PT. ST的先頭部隊就近到蘇拉維西的錫山、巴里巴里(Parpare)等地勘查機具、人員進駐所需設施。但在這時熊谷就發動了最後攻勢,除了向業主表達他們願意再降價的意願,也說榮工在隧道與地下電廠的經驗不夠,等於把雙方的競爭拉回了原點。



熊谷不一定知道過去近一年的時間NEWJEC有好幾位高、中階技術管理人員曾經訪問過台北,除了我們估價組熱情招待,我們也請出了周副總工程司與他們聊天,有時候是漫不經心地指出他們設計上不足的地方,有時候他更直接詢問他們類似隧道上有多少新奧工法經驗,所以NEWJEC的幾位對他是敬佩有加,而我們幾個年輕人「狐假虎威」,這些日本人也相當尊重。所以PLNNEWJEC應能源礦業部命令,要求榮工提出最後技術說明時,他們應該已經接受了榮工處是本工程合格包商的事實。








                                      19872月周副總工程司()在榮工新加坡捷運405工地巡視」




簡報雖然順暢、無礙,但還是要重來



1987214日,元宵節後第三天,我們到雅加達PLN總部簡報榮工對這個工程的施工計畫,分為兩大部分:第一部分是一般性的如成本、進度、後勤、海上與陸上運輸、外幣、印尼盾等的安排與數據;第二部分是技術的,如施工規劃、方法,尤其應周副總工程司的指導,我不厭其煩地告訴PLN的工程師,不同的構造物,在不同的地理與地質因素下要怎麼施工,比如說直徑多大的山洞,入洞前要做什麼假洞口,進去後鑽孔的花樣格式,不同的石頭用不一樣的鑽機,使用什麼樣的岩栓,遇到漏水、湧水要如何處理?我講了近兩個鐘頭,只覺得印尼工程師一直點頭,日本人會後也說沒有任何問題,和大家一樣,我認為這是一次成功的簡報。



我在216日趕往吉隆坡,參加合豐電廠工程標案的談判,21日到新加坡,遇見了周副總工程司,才知道過去幾天發生了什麼事。原來禮拜五下午我們簡報離開後,PLN工程師向NEWJEC抱怨,說我在會場上滔滔不絕,講的又好像沒錯,他們英文表達能力又有問題,不敢問,因這是PLN第一次有隧道工程,他們實際上是想多問一些問題。所以NEWJEC工程師急忙請正在峇里島休假的周副總工程司和我們組裡的方正南工程師再去做一次簡報。這次周就用日文、中文回答他們的問題,氣氛也較輕鬆,也收了PLN工程師的心。周本來要發電報告訴我,但我也不可能回來參加會議,所以選擇在新加坡碰面後才告訴我。



後來北宜隧道的主持人,曾請教周副總工程司,如果使用隧道鑽掘機(TBM)開挖應該會很好吧?但他以多年的經驗認為在很短的水平距離,高層急遽隆起數千公尺,多變化的島國地型,隧道鑽掘機往前走,每隔一小段就會碰到不同的地質狀況,可能忽軟忽硬,很少有TBM能夠適應這種地質多變的狀況,所以他提了保留的看法,可惜對方沒有聽出來。這是台灣專業工程人才意見沒辦法受到重視的明證。後來周副總工程司在1989年由榮工退休,就到泛亞工程公司來幫忙,每次聽到了北宜TBM又卡住,不得動彈,就搖頭嘆息。



                                    20197月陸松榮、楊元培(左起)在雅加達,右為楊大姊月清
                         

培養出聞名東南亞的索賠,與QS專家



最後日本熊谷組還是要求能源礦業部給它減價一次,但它的外幣報價,日圓在19875月時是139對一美元,19862月投標時是193。相對的數字在我們來說,是3339.4,比例上有些差距,所以日本人減了一次價,如果以Rupih計算,卻還是漲價。我們則要求能源礦業部上面的國務部,也讓我們減價,勉強維持住3700萬美元的總價,但還是比熊谷組低約100萬美金。熊谷組要求再減價,但國務部認為如此下去,循環不已,出錢的OECF也無法幫熊谷講話,就這樣,工程就給了榮工處。



Bakaru 的工程在艱苦,會賠錢的壓力下展開,最後的成本要比標價多出一千多萬美金,但榮工處還是利用對主要事件的Claim,將差價搶救回來。原來印尼的OR23條例變更,機具進口由工業部核准改為商業部核准,二單位互推責任,導致我們的機具設備在錫江港口停了半年都生銹了;加上工期延誤,NEWJEC要我們用榮工處的全球資源搶救工期。這都是大事,但詳細、個別的損失很難對業主說一一列舉,於是我們從中東請來一位顧問, Mr. Nagy,在他建議下,我們用整體工程成本差距的說法向業主請求,就我們熟悉的美國工兵署而言,如果承包單位的會計帳可靠,他們是可以接受的。



後來Mr. Mr. Holmes 接手,除了他和Mr. Nagy,這個Claim,辦事處的副主任陸松榮,工地工務組長楊元培在長久的施工期間,花了很多力氣扒疏各種數據,作成經得起考驗的建議書,居功厥偉。楊元培參加泛亞作為派駐印尼金鷹集團中國日照紙廠的管理團隊,金鷹的高階助理,加拿大籍的Mr. Jaddock2011年親口告訴本人,他在亞洲30餘年,碰到最優秀的Quantity Surveyor就是楊,誰說台灣沒有這方面的人才?只是市場沒有條件容納他們吧



勞務成本提高、施工機械與工具的自動化,讓許多工作全能班的概念變得必要且可行



當初在台灣的隧道分工細雜,負責開炸的工班鑽孔、填藥、爆破後,交給出渣的工班,清出渣料後,架設環片或打先進鋼矢樁的工班才進去,掛網噴漿的又是另外一班,配合排水、照明的,也是不同的工班。但在印尼,工人不受既有包頭承接工作習慣的拘束,塑性較大,我們可以學北歐的全能班,雖只能做到部分,但工人交接的耽擱與錯誤可以減到最小,進度快,而且成本降低,也促成後來類似工程發包施作的改革,是這個工程的意外收穫。



土木工程是很在地化的工程,基層的分工受到傳統與文化的影響,習慣很難改變。但科技日新月異,工程機械與工具自動化的程度越來越高,操作越來越容易,學習從學徒到熟練工只要幾個月的時間,不像從前是以「年」為單位。不幸的是從前在某階段的市場狀況下,或只因某種方式能有效動員資源,尤其是人力,大家一時採用,交易習慣竟固定下來,不管後來主客觀條件如何變化,大家都維持著同樣的發包方式。在隧道施工,國內不給進步機會,特別是面對新奧工法,直到與國際接觸,加上國內引進外籍勞工,大承包商才能叫小包改變分工方式。



新的、複雜的工程,通才要取代專才,最少是要取代「土建」專才吧?




榮工處後來退出海外市場,回到國內也完成許多重要的工程;但國內基礎建設的競爭已經激烈,性質也有變化,現在的工程大而複雜,系統與機電成為成敗的關鍵,土木建築工作只是去做一個要容納很多「怪東西」的外殼而已。但設計或施工工程公司仍是土建工程師在主導,幹部們仍停留在以土木建築為優先考量的「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過去。面對新的局面,想不通去接重大工程就賠大錢,想通了不敢去接,從業主開始,大家都很尷尬。這是我們這一代土木工程人員,交棒不徹底的結果吧?



所以社會各界想起榮工、中華當初在國內、外的落拓、瀟灑經驗,不免有些懷念,看到重大工程承接、施工有了問題,就想到他們沒有不敢接,沒有完不了工作的氣魄。也因此,有人還是認真的主張要重新組織國家級施工隊伍,來解決問題。但這些都有些倒因為果,其實如前所說,大家對「正常」的懷念,只會被新的「常態」打臉而已。一切回到市場機制,或許台灣還會產生新的、大的、好的國際公司吧?



但是在那個時代,我們這些年輕人,敢於響應號召,到國外如Bakaru這種蠻荒野地去打隧道,做地下電廠,是值得肯定的吧?可是我們比國內的同仁更有機會看到國際工程市場可能的變化,卻不沒有作出正確的因應,只是努力地求生存,這樣子的生存,應該不能算是有意義的吧?

2019年7月31日 星期三

  

規劃15年,施工也已花了13年,還沒完工的柏林新機場現狀,與桃機公司三航廈



跨不出最後一步,永遠輸給烏龜的希臘英雄

20186月,本人舉了柏林布蘭登堡新機場規劃15年、施工12年不能完工,經費由最早的19億歐元跳到近70億歐元,在傳媒與部落格上作為例子,說明了先進民主國家也有錢坑、爛尾樓工程。在布蘭登堡新機場,當局一直說要完工啟用,但卻像寓言中與烏龜賽跑的希臘英雄阿基里斯,跨出最後一步,永遠落不了地,還是處於落後烏龜的狀態。預定2020年開放的目標在最近一次德國驗證公司TUV(Technical Inspection Association) 檢查後,又發現煙霧控制、自動灑水裝置、火警偵測器、蜂鳴器、緊急燈光等項目以及它們的控制系統還是有問題,開放日期可能要延到2021年。

當然也有更悲觀的說法,在2019年五月所的一次檢查,又說用石灰砂質磚鋪成,埋在航廈基礎的電纜通道防水有問題,這件事在2012年已被質疑,但沒有更換;再加上磚的錨錠,是用塑膠做成,不能防火,因這個不容易更改的缺點,機場的開放,可能更要遲延到2022


新機場前面用了15年的時間完成規劃、設計和招標,到2006年才開工,機場航廈並沒有特殊造型,施工並不是很困難,但建築師對內部裝修的考量還是影響到一些系統。像它的消防排煙系統因美學考量,整個管道放到天花板上方,油煙最後抽到垂直管道往下排到地下室,然後驅離建築物,這有些一廂情願。在實際測試中,仍發生應該下沉的煙霧仍然往上升的狀況,這幾乎無解,也影響到火警警報系統無法全自動,所以第一次201263日的新機場啟用日子也無限期的往後延。

所以最近有一位漢莎航空公司的董事,感慨的說,早知道在2012年就把這個機場砍掉重練,現在早已經啟用,錢也不必花那麼多。


這是造出「朋馳」、「寶馬」的國家?

德國工藝,舉世無雙,但新機場的設計,施工與軟體卻出了很多問題,如:90,000米的電線位置錯了、好幾條電動步道長度過短、旅客報到櫃台不足、圖上有的3000個煙霧偵測器現地找不到、幾千個燈泡一直亮著不能關、航廈的屋頂實際承重是設計的兩倍、飛機起降航道與噪音管制區域計算錯誤、到消防部門的緊急路線規畫是錯誤的。然後一次又一次的檢查找出更多的毛病,這些都讓執事者不敢輕言開放,把日期一天天往後推。


有人說,機場當局發包策略錯誤,這麼龐大的工作,當初就應該以統包方式發包給有機場經驗的廠商;或者以BOT的方式把財務、管理與技術都交給同一組公司規劃設計的標是發包給機場所在地布蘭登堡州的小公司,他們的領導的人員與工程師,少有機場與大工程的經驗;施工本身也分成好幾標,平白製造出許多做事做錯的機會,所以為了選票,作為大股東的州政府一廂情願,最後也得到報應!



「錯誤」在民主亂軍中橫行無阻

先進民主國家的確較尊重工程專業,最重要的是允許對等溝通,看到問題,不會用肅殺態度,先不讓專業人員講話;這大概是商業發展到極致,大家都有先聽各方說法,再做判斷,才能實質解決問題的認知。另一方面西方社會擁抱科學較早,大多數的人都注重經驗、證據,對自己不熟的領域不會持武斷的態度,但在這個工程,不只是技術、管理出錯,有些疏忽,就在眾目睽睽下發生,沒有人跳出來講話。


西方社會雖然尊重專業,決策過程透明,但對營建工程的進度、成本管控,乃至使用效益是否符合規畫目的,還是束手無策。開發中國家的經濟發展,土建先行,有些這方面背景的還當上了政府領導人,也因此吸引了更多的社會菁英進入這個行業。但近年來我們看到許多已開發國家,土建工作,無論它的經濟生產值,個人薪資與社會地位,都不再像從前那麼重要。或許是這樣,德國的工程產業是處於困境,蓋個機場都要出大錯,大概是聰明人都跑到汽車廠去了吧?

但是在許多已開發國家還是有很多工程,成本大幅超逾預算、工期遲延,如美國波士頓的Big Dig工程、澳洲Gorgon天然氣輸出站、芬蘭Olkiluoto核電廠3號機、丹佛機場、美國密西根佛林特供水計畫、英國有千囍年展覽館、溫伯理體育館等,不得不讓人心生警惕,懷疑大家循規蹈矩,辛苦學來的營建理論都是無用知識?


民主國家工程產業的「老化」?

有人崇拜專制國家,認為他們在工期、預算大致可以控制情況下,成功的完成許多關係國家門面,且具傳奇性的偉大工程,是號稱文明、民主的開放社會所不能及的。當然我們不能說他們其實額外要支出多少成本,或因強求效率製造出多少不符公義情事,但西方民主社會的高度發散性與繁雜的分工系統,是不是能在一定的空間下,完成許多新的軟、硬體,是值得大家深思。


先進國家注重專業、技術,一代傳一代,幾十年來的成功帶來自信與驕傲,反過來說,在學校就孜孜不倦,到了產業更努力學習的高材生們,是不是會只相信自己的經驗,對新的事物不屑一顧?在過去的世界,這些習慣,讓他們精益求精,更勝於前人;但在科技、甚至人工智慧開始進入我們世界的現代,每個人只重視自己專精的部分,會不會讓整體性考量重於個別表現的大工程,出現間隙、空檔,因而造成問題?或許因這樣,被視為傳統,卻又有許多和過去不一樣新東西的土木建築,會出現「三不管」的現象,如德國那些機場檢查人員發現的錯誤?



工程中「專才」讓位給「通才」的時代已來到?

相傳前任美國國防部長倫斯斐2001年踏入五角大廈時,帶了一隻皮箱,裡面裝滿了商業世界的新觀念:縮小規模(downsizing)、重新設計(re-engineering)、轉換重生(transformational)企圖將美國最大的事業體 - 武裝力量 - 做一番改造,就是認為以最少的人做最多的事,是向來在各方面,尤其是有缺員,只想補足員額的軍隊,最應該改正的觀念。


這個概念,要求每個人只做他懂的事,分工分得細,因此需要各種人,以及許多人,一直停留在講究傳承,保守的土木建築業,造成了成本增加的現象。但不只如此,因為每個人只想把自己應該做好的事做好,沒有去想到應該去做正確的事,所以有些事情沒有人去做,或做錯了,沒有去注意到,就造成布蘭登堡新機場工程的一些現象。

臨場機智、反應較教育與訓練重要


許多現代的組織已經進化到老闆希望員工在工作中,不要講太多的專業,多點產出,不必如他們的前輩動不動就說,這是他們的專業,不要管我。工程上來說,老闆需要的是通才,發現問題,能主動解決,這在大型、複雜的土木建築工程尤其重要,區域的概念更勝於專業,因為許多情形下機械化、自動化取代了技巧與經驗,臨場判斷比思考準備還要重要,員工如果拼命擁抱狹隘的專才,不能自外於固有的教育與訓練,在大工程中願意接受不定數的挑戰,負成敗責任的雇主會很危險。

台灣的第三航廈新建工程


所以將來對負責桃園第三航廈的單位或公司而言,模板、鋼筋、混凝土固然重要,但這些是可以用詳細的規劃與安排來解決的,但對管道、電線、風管、燈泡、標誌、偵測器、水栓、水管、預埋件、設備的硬軟體,這些忽焉在上、下、前、後的工作就是要有具跨領域知識(非專長),超越一般分工,警覺性十足的「新」工程師儘量朝「全能班」的方向去做也許他們做的工作在從前是分屬於兩個以上的小包,但如持續受現在的行業分工拘束,再加上欠缺聰明的領導,機電工人的數目還是無法減縮,工具,施工機械仍然占據整個空間,航廈的準時完工是有危險的。

當然,台灣工程業的分工還沒有進步到歐洲同業那麼仔細,那麼徹底,要台灣業界跳過這個層次,直接去接受大家工作時要多動手,少說技巧與經驗,會不會產生什麼問題,不可而知。但重點是面對層層轉包,巨大又複雜的工程,台灣的主承商在掌握時程與避免錯誤上,好像也沒什麼辦法,就像卅年前台灣的工班,對安全鞋、安全帽鋪天蓋地的抵制,直到進來的外勞接受,他們只好跟著辦,業主和主承商才能喘口氣,所以面對重大工程,不只是開放外勞,同時也開放自外於本土發包體系、分工辦法的第三國工程師,對現有的市場做一些良性衝擊,才能真正解決問題吧?

每年要做出兩百億工程的桃機


面對限制,少用人當然是施工者應有的考慮;但我們的機場公司既然定位為管理公司,卻要負責每年200億元的工作,PCM絕對不能代替內建工程人員,這是眾所皆知的。人不給夠,一定犯錯,遇有小錯,大家不認、不改,寧可讓它發展成更大的風暴,由社會共同來承擔後果,再怎麼英明的領導者,經過幾番折騰,都會變成驚弓之鳥。脫歐前把基礎建設擺在施政重點的英國卡麥隆內閣,要求各營管單位,無論工作怎麼發包,專業上都要有自己的領導群,就是這個道理

在台灣,名嘴們將「意見」包裝成「知識」,政客們將「發現錯誤」等同於找到「解決方案」;這些負面社會文化帶來的困擾,在台灣一直改不了,工程專業「官小學問小」,成為宿命。就這樣,所以我們注定會造出像德國一樣的錢坑、爛尾樓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