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2日 星期四

 民主中立:自由民主如何走向自身的危機

 中興工程顧問社前執行長、泛亞工程建設前總經理

當今自由民主世界出現「民主中立」(democratic neutrality)的現象,嚴重的威脅自由民主制度的存續,值得我們深入探討。

在自由民主制度下,誰擔任什麼職務、行使什麼權力,是由定期與制度化的選舉來決定。競選期間,候選人及其所屬政黨必須針對民眾關心的各項議題提出主張,讓公眾判斷這些主張是否可行、是否有效。透過公開論述,選民也得以評估自己所選出的政治人物及其團隊,是否具備一定的素質與能力,足以應付突發的危機。

自由民主制度的一項基本假設是,集體智慧有可能超越個人的聰明才智。因此,在不受暴力威脅與權威操控的選舉過程中,個人與政黨必須接受社會大眾的公開檢驗。大家都知道,倘若思考方式與政策主張過於偏激,便不容易獲得足夠的支持,因此會設法表現得理性、成熟,並向政治中道靠攏。這種共同認知,在一定程度上也約束了渴望勝選的候選人,使他們不至於輕易提出偏頗的政見,並維持基本的政治風度。

然而,在急遽變動的時代,許多人深陷貧困、不安全感與生活挫折之中,甚至因性格缺陷、長期受歧視或仇恨而產生反社會情緒。這些人在選舉中支持的對象,往往傾向於那些敢於提出大膽承諾、卻不必為之負責的野心家。承諾愈激進,愈能迎合某些分眾急於改變現狀的心理;至於承諾是否真實可行,反而成了次要的考量。

當選民與政治人物都逐漸走向狂熱,自由民主體制便有崩潰的危險。一旦既有的社會秩序受到衝擊,那些蔑視法治、不願接受制度約束的桀驁政治領袖,便可能將混亂視為奪取權力的機會。他們進一步煽動群眾的不滿與仇恨,他們也知道這些情緒背後,往往隱藏著無助、自卑與對現實壓迫個人的無奈。所以他們先利用群眾運動,逐步瓦解原本防止獨裁者崛起的制度與法律;取得權力之後,再以各種手段壓制反對意見。如此,社會便陷入惡性循環:制度愈受破壞,政治愈趨極端;而政治愈趨極端,制度便愈難恢復。

事實上,無論經濟發展好壞,社會制度健全與否,任何族群、任何時代,都會存在失意而處於社會邊緣的人。政府與公益團體應設法減輕他們的痛苦,協助他們融入社會,尤其在現代民主國家,傳播科技可以迅速放大少數人的負面情緒,使原本局限於個人或小群體的忌憤,轉變為具有政治動員力量的抗議,讓偏激的野心家與執拗的狂熱分子,有機會利用社會裂痕奪取權力。

至於這些野心家及其政黨所兜售的政治方案,往往經不起時間與現實的考驗。他們在取得權力之前所作的承諾,可能因為根本不可行而逐一破產;他們個人的廉潔與能力,也可能在掌權之後暴露出卑劣的本質。然而令人困惑的是,即使如此,他們在許多情況下仍能繼續獲得支持者的擁護。

不少學者、記者、政治圈人士及一般知識分子,往往認為這類政治人物的聲勢已經走到盡頭。然而,事實未必如此。在民主國家,真正的考驗是投票入櫃,而不是輿論的預測。只有當選舉真正到來、計票結果揭曉,我們才能知道這些政治力量是否已經失去威脅民主制度的能力。

近年觀察美國、歐洲與拉丁美洲的政治發展,可以發現一個值得警惕的現象:許多鼓吹極端意識形態的政客與政黨,在不再掩飾其粗暴的權力企圖之後,支持率反而上升。仍在野的極端政黨,取代主流政黨、取得執政權的可能性似乎不低;已經掌權的政治人物,則可能藉由連任或進一步強化政治影響力,持續擴張其權力。

我們很難單憑傳統的善惡觀念或一般的是非判斷,充分解釋這種現象。或許,部分公眾在某些問題上受挫太深,認為現狀已經無法忍受,必須立即改變。因此,當非典型的政治人物或政黨提出解決方案時,即使這些方案違反人性、難能實行,甚至可能造成更大的傷害,仍有民眾相信,至少有人願意認真處理他們的挫折與不滿。於是,他們寧可轉而支持那些聲名狼藉的政客與政黨,也不願繼續信任過去的主流政治力量。

這裡涉及民主制度中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現象,我姑且稱之為「民主中立」(democratic neutrality),在某種涵義上,我們也可以說它是「民主冷漠」(democratic indifference)。

在民主制度運作多年的國家,選民未必會因為某位政治人物具有獨裁傾向、某個政黨抱持反民主立場,或他們在其他許多議題上的主張與自己不同,就全面拒絕支持他們。相反地,只要這些政治人物或政黨在選民最關心的一項議題上表達認同,或承諾積極採取行動,選民便可能願意投票支持他們。

至於其他議題,即使選民並不認同,甚至對其中某些主張沒有好感,只要那些議題與自身利益沒有直接關係,他們便可能選擇不予理會,對此保持一種看似寬容的中立態度。這種中立,實際上往往不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包容,而是一種對廣泛公共議題的冷漠。

正因如此,某些政治人物會採取逐項突破的策略:一個議題接著一個議題地提出主張,一道命令接著一道命令地推動行動。他們不必在所有議題或行動上都獲得多數人的認同,只要能在一、兩個最能觸動選民情緒的議題上取得優勢,便有機會獲得足以勝選的支持。

例如,部分選民可能對某位政治人物的其他政策並不熟悉,也不特別關心;然而,當他們認為這位政治人物在反移民、反穆斯林等議題上,比立場溫和的競爭對手更強硬、更有決心,甚至更可能迅速採取行動時,便可能把選票投給他。至於這些政治人物在其他領域的反民主傾向,或其政策可能造成的長期傷害,選民則可能視而不見。

這其實是一種經過計算的「霰彈式攻勢」:政治人物同時向多個議題發動攻勢,藉由不同主張吸引不同群體,累積足以勝選的支持。

旁觀者往往只看到這些政治人物及其政黨提出的十幾項、甚至上百項不得多數民眾認同的主張,便根據各項議題的支持率,推論他們不可能贏得選舉。然而,這種過度理性的判斷忽略了一個重要因素:選民並不是針對每一項政策分別投票,而是必須在有限的候選人與政黨之間作出整體選擇。

當選民只重視其中一、兩項議題,而對其他議題採取「民主中立」的態度時,原本看似不受多數支持的極端政治人物,仍可能在選舉中勝出。因此,低估這種選擇性關注與政治冷漠所帶來的效果,便可能嚴重低估極端政黨奪取政權的機會。

透過投票而非革命來改變政權,至少說明一個國家尚未走到必須以暴力推翻政府的地步,民主建制仍有機會發揮作用,制約執政者的權力。然而,這並不代表民主制度必然安全。倘若選民透過選舉,將權力交給企圖摧毀民主制度的人,民主也可能在合法的程序中逐步失去實質內涵。

相較之下,專制極權國家並不容許公眾透過自由、公平的選舉,依照自己的政治意願和平更換執政者。在這類體制的政治邏輯中,個人的選擇往往被視為私利的表達,而整個社會的共同利益,則被宣稱只有領袖才有能力認識與代表。這使我們聯想到法國思想家盧梭所提出的「公意」(General Will)與「眾意」(Will of All)之別:前者指向共同利益,後者則是個別意志的加總。問題在於,當獨裁者宣稱自己才是公意的唯一代表時,這種區分便可能成為壟斷權力的藉口。

自由民主國家的建立,正是基於人們不相信任何領袖具有絕對正確、永不犯錯的智慧。因此,民主制度透過權力分立、法治、言論自由、定期選舉與公開監督,承認政治判斷可能出錯,也保留修正錯誤的機會。

然而,從歐洲到拉丁美洲,再到美國,極端主義政黨與政治人物的崛起,正對這套制度構成嚴峻挑戰。他們往往刻意凸顯專制國家在某些領域的治理效率,藉此塑造強人政治優於民主制度的印象;同時,又刻意淡化權力不受制衡,所帶來的風險,讓選民相信,只要把足夠的權力交給一位強勢領袖,長期無法解決的問題便能迎刃而解。

在這個過程中,選民可能在不知不覺間,將原本用來解決個別問題的政治授權,轉變為對領袖全面支配權力的認可。當政治人物進一步侵蝕制度制衡、削弱反對派的生存空間,甚至將批評者視為敵人時,民主制度便可能在形式上繼續存在,實質上卻逐步走向威權。

最令人憂慮的是,這個過程未必以革命或政變的形式出現。它可能始於一場合法的選舉,始於選民對某項政策的強烈期待,也始於多數人對其他公共議題的漠不關心。

當改革的承諾逐漸演變為摧毀制度的理由,當選民為了解決眼前的問題而容忍權力不斷集中,民主便可能在自身的程序中埋下瓦解的種子。

改革可能演變為革命,而革命也可能成為獨裁者崛起的起點。當民主社會開始相信,唯有不受制衡的權力才能解決問題時,自由民主真正面臨的危機,才正要開始。

從巴西1025複決總統人選,以色列1027大選、到美國1103期中選舉,極端主張政黨或政治人物,是否如號稱「理性旁觀者」的預測,會因他們荒謬的政見而一敗塗地,就讓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