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5日 星期五

美伊戰爭,文明的衝突

美國與伊朗之間的衝突,距離真正落幕恐怕仍有一段路要走。戰爭的勝負與是非往往錯綜複雜,並非短時間內便能下定論。然而,在相關討論中,常有人回溯區域歷史,認為若公元前五世紀的波希戰爭不是由希臘獲勝,西方文化的命脈便可能中斷,猶太—基督教文明也不會成為今日世界的重要選擇。

這種說法其實帶有相當強烈的主觀色彩。姑且不論猶太、希臘與羅馬文化在精神傳承上是否真能視為一脈相承,單就二千五百年前的歷史條件而言,當時的波斯帝國與與其對抗的希臘城邦,究竟何者代表較先進的文明,本身便是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

根據曾遊歷波斯帝國的古希臘歷史學家希羅多德在《歷史》中的記載,古代波斯人不設神壇、神像與廟宇,也不像希臘人那樣將神祇塑造成具有七情六慾的人格化存在,再透過祭司或神諭來號令信眾。波斯人強調節制與秩序,但即使是國王,也不輕易判處死刑。他們認為懲罰的重點在於使罪犯所受的勞役與其過失之間取得適當平衡。同時,波斯人深信自身民族優於其他民族,而且對距離其文明中心愈遠的族群,往往抱持更強烈的優越感。

波斯男孩從五歲到二十歲都必須接受教育,主要學習三件事:騎馬、射箭與說實話。其中,誠實被視為最重要的品德。說謊被嚴格禁止,而欠債不還之所以令人厭惡,正因為最終往往需要以謊言掩飾。對成年男子而言,在戰場上展現無畏的勇氣與嫻熟的武藝是最高榮譽;離開戰場後,最令人稱羨的則是擁有眾多妻妾與子嗣,尤其是能夠養育眾多男孩。

反觀同一時期的希臘世界,除了與波斯作戰之外,各城邦之間也頻繁相互征伐。無論是提洛同盟與伯羅奔尼撒同盟之間的對抗,或是海上劫掠商旅的行為,都顯示希臘世界同樣充滿衝突與暴力。從處死僭主、功臣乃至哲學家的歷史來看,也很難簡單地認定希臘文明比波斯文明更具人性、更開放或更寬容。

其後,馬其頓統一希臘,並在亞歷山大的率領下征服波斯。然而,這並不必然意味著較先進的文明終結了較落後的文明。許多人不自覺地陷入歌頌希臘、羅馬文明的循環論證之中,將大流士等波斯君主描繪成好戰的侵略者,卻忽略了雅典曾積極鼓動波斯統治下的愛奧尼亞諸自治邦起而反抗,這同樣是雙方衝突的重要背景之一。

當然,馬拉松戰役中雅典的以少勝多,以及斯巴達國王列奧尼達在溫泉關率眾死守的故事,充滿悲壯與浪漫色彩。正是這些英雄傳說,進一步加深了兩千多年來西方世界對古希臘的崇敬與嚮往。

事實上,不同文明之間未必存在絕對的優劣之分。真正重要的,應是能否以和平、包容與理性的方式,運用最低的社會成本來化解日益複雜的挑戰,避免文明因內外壓力而走向崩潰。然而直到今天,人類似乎仍徘徊在兩種相互矛盾的歷史想像之間:一方面,彷彿歷史已接近終點,如Francis Fukuyama所提出的「歷史終結論」;另一方面,不同文明之間的猜忌與排斥卻日益加深,彷彿正朝著Samuel Huntington所描述的「文明衝突」邁進。

若人類最終無法學會包容彼此的差異,而任由文明間的對立持續升高,那麼這種無法避免的衝突,恐怕才是人類文明面臨的最大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