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2日 星期三

從世足比賽場館看美國基礎建設:為何美國能蓋出世界級球場,卻蓋不好高鐵?

中興工程顧問社前執行長、泛亞工程建設前總經理

世界盃足球賽落幕後,全球數十億球迷透過轉播,看見球員在綠茵場上高速奔馳、爭勝奪冠,享受了一場場精彩的競技盛宴。然而,除了比賽本身,美國各座比賽場館所展現的雄偉建築與先進科技,同樣令人驚嘆。
這也令人產生一個疑問:長久以來,許多人認為美國的基礎建設早已落後;那麼,為何它仍然能建造出全球最先進、最豪華的體育場館?
答案或許在於,美國的基礎建設並非全面衰退,而是不同類型的工程,呈現截然不同的能力。

以屋頂設計而言,亞特蘭大的賓士體育館(Mercedes-Benz Stadium)採用八片三角形屋頂,如同相機光圈一般,可快速開合;洛杉磯的索菲體育館(SoFi Stadium)則以巨型半透明 PTFE 塗層玻璃纖維天幕覆蓋整座球場及周邊空間,既能遮陽,又保有自然通風;達拉斯的 AT&T Stadium 不僅擁有可開合的巨型屋頂,兩側整面玻璃帷幕也能同步開啟;休士頓的 NRG Stadium 同樣採用 PTFE 天幕,可在約十分鐘內完成開啟或關閉,其規模與效率甚至超越亞洲許多巨蛋工程。

球場內部的科技配備更令人印象深刻。AT&T Stadium 安裝了長達五十五公尺、懸掛於球場中央的雙面高解析 LED 螢幕,曾是世界最大的室內顯示器;耗資五十五億美元興建的索菲體育館,配置了環繞球場、雙面內外皆可觀看的 Infinity Screen,不僅解析度極高,還整合音響系統;賓士體育館則採用環繞屋頂一圈的三百六十度 LED 螢幕。這些設計的共同目的,都在於讓現場每一位觀眾都能擁有最佳觀賽體驗,盡量避免視線死角。

除此之外,綠能與永續設計也是現代美國體育場館的重要特色,包括太陽能發電、雨水回收、鋁罐回收系統、噪音控制,以及精密的溫濕度管理,都已成為標準配備。即使在盛夏高溫之下,仍有不少球迷認為球賽中的補水暫停,幾乎沒有必要,這也反映出場館環境控制已達極高水準。
當然,世界級場館並非只有美國才有。

二○二二年卡達世界盃的主要場館,同樣擁有令人驚艷的建築造型、空調系統與觀賽設備。然而,其主場館 Lusail Stadium 在施工期間,卻遭國際人權團體指控,來自孟加拉、印度、巴基斯坦、斯里蘭卡與尼泊爾的大量外籍工人,在惡劣工作條件下傷亡慘重。這座球場由英國建築師設計,總承包商則來自中國。

若必須付出如此巨大的勞工代價,美國社會幾乎不可能接受。這也顯示,美國在興建高科技場館,這類大型定點工程時,不僅工程技術成熟,也能兼顧施工安全與勞工保障。

事實上,不只是體育場館,美國在航空機場、醫療設施、大學校園、高科技晶圓廠、資料中心、軍事設備,以及馬斯克的 SpaceX 等領域,都維持世界領先地位。
這些工程有一個共同特徵:它們幾乎都是定點工程(Point Projects)。

然而,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景象,也同時存在於美國。

許多人對美國的印象,是殘破的州際公路、老舊而混亂的紐約地鐵、興建十餘年仍未完成且預算暴增的加州高鐵、彼此難以整合、停電時間高於其他先進國家的電網,以及年久失修的公共管線。

這些工程也有共同特徵:它們幾乎都是帶狀或線型工程(Linear Projects)。
這種差異,並非工程技術本身,而是制度造成的結果。

美國在一九六○年代以前,基礎建設能力幾乎居於世界第一。然而,自《國家環境政策法》(NEPA)制定後,加上對公民參與及司法救濟權利的高度保障,各類大型公共工程在開發過程中,必須面對更多的審查與否決機制。
從聯邦、州與地方政府,到環保團體、社區居民、保育人士、原住民族、工會及其他利害關係人,都可以提出異議,要求修改計畫,甚至透過司法訴訟阻止工程推動。對於開發者而言,不論是政府還是民間企業,都必須投入大量時間與成本回應各種要求。

對於定點工程而言,影響範圍有限,利害關係人相對集中,因此仍有機會完成整合。

但帶狀工程卻完全不同。

一條高速鐵路、一條高速公路、一條輸電線或輸油管線,往往跨越數百公里,牽涉數十甚至數百個社區,每增加一公里,就可能增加新的反對者與新的訴訟。因此,否決點會隨工程長度快速增加,最後使工程難以推動,或成本與工期大幅失控。

因此,美國並非失去工程能力,而是制度讓某些工程變得幾乎無法完成。

這也是保守派與自由派長年衝突的重要背景。

支持環境保護、公民參與與司法監督的人認為,社會愈民主,就愈應讓所有受到影響的人都有發聲權;然而,保守派則認為,權力過度分散,使任何重大公共建設都寸步難行,國家競爭力因此下降。他們批評左派、敵視激進環保團體、反對所謂「深層政府」,而川普所代表的 MAGA 運動,正反映了這股政治力量。
但這條路是否真能恢復美國的建設能力,仍有待觀察。

十多年前,筆者在英國曾聽一位工程師談起 HS2 高速鐵路計畫。他苦笑地說,工程從規劃開始,要完成環評、與社區協商、取得土地、完成設計,再到招標施工,可能需要十年以上。

他說:「我們不是專制國家,只能慢慢熬。」

如今事實證明,他的擔憂並非杞人憂天。

由於土地徵收困難、環保爭議、設計多次修改、通貨膨脹及成本嚴重超支,英國政府於二○二三年宣布取消通往曼徹斯特與里茲的兩條支線,目前僅保留倫敦至伯明罕段,且仍持續與工期與預算搏鬥。

英、美兩國在帶狀工程上遭遇的困境,幾乎如出一轍,也反映兩國民主制度所必須付出的治理成本。

回顧歷史,古代專制帝王或神權領袖,只憑個人意志,就能動員龐大人力與資源,不論成本高低,也不論專業意見是否反對,以刑罰或宗教權威迫使人民完成偉大工程。金字塔、萬里長城、巴比倫宮殿,都是如此誕生。

然而,現代大型工程已不只是工程技術問題。除了土木與建築專業之外,還涉及政治、財務、金融、法律、契約、管理、供應鏈、人力資源等各種因素,需要耗費大量時間整合。

專制國家的領導人固然可以利用權力跳過部分程序,看似提高效率,但真正執行的仍是龐大的官僚體系。因此,世界各地許多成本失控、蚊子館、爛尾樓等案例,同樣大量出現在專制國家,只是由於媒體與輿論受到控制,相關批評較不容易傳播。

商業社會則提供另一種不同的模式。

這次世界盃所使用的美國場館,大多屬私人所有,平日為 NFL 球隊主場。從購地、投資、興建到營運,所有決策都必須圍繞著一件事:如何回收投資、提高收益。

因此,經營者會高度重視觀眾體驗、營運效率與維護成本,因為這些都直接影響收入。在這種情況下,政府與其他利益團體對場館內部設計的干預相對有限,真正決定方向的,是市場,而不是政治。

換言之,最終作出決策的,不是抽象的價值,而是冷冰冰的財務數據。
這也是資本主義的重要特徵:希望每一筆支出都能回到使用者付費原則,盡可能減少非商業因素介入。

因此,在較為傳統的資本主義觀點中,如果認為戰爭機率極低,龐大的國防建設就是浪費;社會福利若被認為助長依賴,也應盡量縮減;公共工程則應盡可能由使用者付費,只有在市場無法提供服務時,政府才介入興建與維護。

因此,羅斯福新政對傳統自由放任的資本主義者而言,曾被視為異端。TVA 與胡佛水壩的成功,開啟了聯邦政府大規模介入公共建設的新時代,使二十世紀後半葉的美國逐步建立起龐大的公共工程能力。

然而,自《寂靜的春天》出版後,環境保護意識興起,加上司法制度對公民參與的保障日益完善,美國大型公共工程也開始受到更多限制。

土木工程的特殊之處,在於它受到非技術因素的影響,遠比其他產業更深。
如果預算充足,並排除制度與人為障礙,無論山川河流、地質土壤或氣候條件,工程師通常都有能力提出技術解決方案。

這次世界盃所展現的高科技場館提醒我們,一個國家的工程能力,不只是工程師能力的展現,更取決於制度、需求、市場與治理方式的共同作用。

工程能力,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也是政治經濟制度的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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